梅斯探头望去,什麽都看不清楚。夜色太浓,月亮被云遮了大半,卢瓦尔河的水面黑得像墨汁。但在极远极远的南岸,在那片被英国人占领的圣路易郊外,似乎有一些细碎的光点在移动。不是火光,火光更亮更稳。那些光点颤颤悠悠,忽明忽暗,像黑夜里的萤火虫。
「可能是巡逻队?」梅斯说。
迪努瓦没有回答。
他在等。
城墙上的其他士兵也注意到了。一个名叫艾蒂安的老弩手撑在垛口上,眯着眼睛看了半晌,忽然低声嘟囔了一句什麽,声音太轻,梅斯没听清。但艾蒂安是城里最好的弩手,在四十步内能射中一枚银币。他的眼睛比谁都好。
「人。」艾蒂安说,声音突然变了调,「很多人。」
迪努瓦猛地按住他的肩膀,把他从垛口边按了下来。「小声!」
但已经晚了,城墙北面英国主阵地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号角。低沉的铜管声撕裂了夜的寂静,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英军的营火开始大量亮起来,人影在火光中奔走,像被捅了窝的蚂蚁。
梅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要攻城了吗?
今晚?
他下意识地把长矛握得更紧,掌心全是汗。长矛的木质杆子被他一个多月没洗的手掌磨得光滑发黑,那股混合着汗臭和铁锈的味道已经闻习惯了,反而让人觉得安心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内侧的奥尔良城,黑黢黢的房屋鳞次栉比,没有一扇窗户亮着灯——不是不想点,是早已没有油了。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坟墓,而他和城墙上这两百多个饿得皮包骨的守军,就是这座坟墓最後一批活着的陪葬品。
城里还有大约三千名能战斗的人。但所谓「能战斗」,包括十三岁的少年和六十岁的老人。真正的士兵,那些受过训练、有全套铠甲和武器的职业军人,不超过八百。而城外的英国人,就算最保守的估计,也超过五千。
五百零二天前,法王查理七世在布鲁日签署了那份该死的条约,把卢瓦尔河以北的大半个法国拱手让给了英国人。奥尔良是通往南方最後一道门户。英国人一旦拿下奥尔良,法国就完了。没有奥尔良,就没有卢瓦尔河谷,没有卢瓦尔河谷,就没有兰斯,没有兰斯,王储永远无法加冕,法国将永远分裂成两个国家。
这些大道理梅斯都懂,在酒馆里听那些识字的教士们讲过无数遍。但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他不想死。
他还没满十九岁。他答应过母亲,等围城结束就回去帮她修补谷仓的屋顶。他答应过村口的玛格丽特,下次来奥尔良赶集的时候给她带一匹亚麻布做裙子。
这场战争他妈的要打到什麽时候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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